艳鬼

2020-05-30 15:52

艳鬼

1

我是一只艳鬼。

有一天,我遇到了一个快要成为鬼的人。

我让她杀了她最爱的人。

你说,她会不会照做。

2

许念站在原地观察这间别墅。

李亦琛家在南区最南的城郊一带,葱茏茂密的树木花草怀抱出一块占地不小的院落,三层别墅,露天泳池。

一眼望过去除了在风中偶尔摇曳的树木阴影,灯光稀疏,月色洒在游泳池水面上,泛起波光粼粼。与先前尘嚣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天地,仿佛与世隔绝。

李亦琛亲自出来接她。

西装革履,姣好艳丽的面容,一只手插在西装裤里,姿态优雅出众,不输女人的漂亮皮相,浑身一股禁欲的气息。

李亦琛是个长得非常好看的人,包括他现在紧紧抿着唇,蹙着眉,没有温度的眼神,也还是很好看。

“过来。”

低沉如岩浆的声音和他的外表极其不搭,记得以前读书的时候,就有胆子大的女生议论,李校草的声音很好听,在床上的时候一定很性感。

性感不性感许念感觉不出来,她只记得李亦琛做爱的时候,声音十分杂乱,会一边喘气一边掐着她的下巴说“你出点声音会死吗”。

听话的跟过去,李亦琛上下打量了许念一眼,不明意味的冷笑了一声。

别墅里,冗长的走廊,黯淡的灯光,两旁挂着大幅的壁画,装饰很饱满,无不透着庄严肃穆的气魄。

李亦琛径直朝沙发走过去,把脱下来的西装挂在一旁。

外面的雨还在细细碎碎的下着,身上的汗都已经凉透了,许念以为不会有她的事了,再次准备起身,谁知李亦琛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:“你今天去哪里了?”

许念闻言抬头看他,李亦琛在解衬衫的两颗扣子,刚刚说的话漫不经心似乎十分不在意。

许念老老实实的开口:“我去见一个朋友了……”

“谁?”

“就是一个朋友。”

“所以我问谁。”

李亦琛问得很快,步步紧逼让她开始有点紧张。

“许念,你跟我多久了。”

良久的沉默中,李亦琛状似无心的问了一句。

“两年。”

李亦琛闲适的看了许念一眼:“我呢,其实不太放心你,万一你哪天又乱跑了,我得去哪里找你?”

他的样子就好像,他在时刻关心与紧张自己的爱人,理所当然的语调和措辞,带着一种平静的威慑力。

大概是察觉到许念的僵硬,他的笑容饶有兴趣,“我说过的话,你要记住。不要和别人有牵扯。”

“无论是谁。”李亦琛的眼睛直直的看着许念,声音几乎是威胁了:“你是知道我这个人的,做事一向不客气。”

许念沉默了会儿,朝他保证的点了点头。

3

艳鬼在悄悄的看着我们。

4

地上厚厚的雪被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轧出无数痕迹,路边松树针上的积雪被风一吹就簌簌的往下掉,河岸的烟花灌满了整个江口,又和黑色的夜幕融化在一起。

广场上聚了很多人,大多是年轻情侣,都抬头看那不断在夜色中升起,爆炸的各种各样绚烂烟火。

“是不是冷?”

李亦琛把许念的手揣在手心里,试图把手上的暖意传达给对方。许念是个极其畏惧寒冷的人,一到冬天手脚就冰凉。

“有一点。”

李亦琛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解开大衣的扣子,抓住她的双手直接贴在他的胸膛上,靠近心脏的左边位置,因为猛然受到了冷而从唇齿间发出声音,“你是冰雕做的么?”

许念有点不好意思,想缩回手,但被李亦琛攥住,只好诚实的点点头。

李亦琛有一双黑得像珍珠的眼睛,在烟火的灯光下曜曜发光。那双漂亮的眼睛,无数次将把她困住,无数次给她希望,无数次像被深沉的海水淹没。

年纪很小的时候总是这样,没有受过多少挫折,世上的一切都会围着自己转。许念也是,太任性太自负,觉得李亦琛那种外热内冷的性格,其实也很酷,就一头扎进他那双黑色深邃的眼睛里。

身体被大衣严实裹住,脸颊贴着他的胸口,许念的手撑在他赤裸的胸膛,连呼吸和心跳声都听得一清二楚。四周虽然是人群的说话声音和烟火爆竹炸裂的响声,她却觉得很安静。

他的体温很高,少年清冽的气息萦绕着裹住她。

“如果我死了,你会陪我一起吗?”

许念却是笑了:“好好的为什么问这个问题?”

李亦琛再次把她往怀里抱得更紧些,怎么样都不够似的整个人圈住了她:“会吗?”

有多喜欢李亦琛呢,大概就是在心里为他建立了一座高高在上的神坛,再没有别的人能取代这个位置。

出类拔萃的优秀。李亦琛的相貌,李亦琛的家世,李亦琛的人品,天之骄子一样热烈耀眼,让人觉得,触及就会被灼伤。

“好。”

很快李亦琛的手捧住了许念的脸,热热的,嘴被一双柔软的唇瓣堵住,所有的声音全数封在里面。

耳鬓厮磨,怎么吻都不够一样,怎么痴缠都不够一样。

夜空中绽开一朵绚烂的烟花,那些年轻炽热的感情和爱恋,焚烧了雪夜冰冷的月光,溺着他们所有青春的岁月,一起沉沦往复。就好像哪怕前方是深渊,也不惧怕跳下去。总有一个人陪着自己。

跟李亦琛是在念书的时候认识的。

李亦琛读大学,许念在旁边的画室学画画。他组乐队,什么乐器都能信手拈来。

那是许念偶然机会去他们学校玩的时候,正好遇到他在表演。

有一种声势叫做人未到,声先到。

许念站在角落的位置,成群的人遮住了她的视线。偶尔踮了脚,穿过缝隙,才能隐隐约约看见,他抱着吉他,微微阖着眼,带着笑意眉目秀丽的脸。

白色短袖T恤,深蓝色牛仔裤,帆布鞋。

干净的一塌糊涂。

人太多,耳边是轰炸般的尖叫声。

“李亦琛!李亦琛!李亦琛……”

旁边的人一直挤来挤去,我却呆呆的望着台上。

逆光中他微微上挑的桃花眼,高挺的鼻梁,花瓣一样丰满的嘴唇,还有那抹充满魔力的微笑。

他在弹一首英文情歌,ROSE。

世界倏然安静,许念像是着了魔,目光锁死在他身上,怎么都移不开。恍惚间李亦琛好像朝这边看过来,四目相交,一秒,两秒,三秒,他移开目光。

心跳就这么漏了一拍。

一帧,两帧,三帧……把三秒慢放,一点一点地回味。

两旁的尖叫声高低起伏不停,从一开始的杂乱无章慢慢变成整齐一划的呼喊。

李亦琛!李亦琛!李亦琛……

之后表演结束,许念偷偷的去后台找他,李亦琛怀里正搂着珠光宝气气质甜美的女朋友。

许念呢,就等她女朋友走远了,才主动拦住他:“你觉得我和你女朋友谁漂亮?”

李亦琛正在收拾吉他,回头看到她,先是愣了一秒,明白过来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
这次他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,并不显得稚气的脸上出现了孩子一样的表情:“你漂亮,你漂亮所以呢?”

“我漂亮,你要不甩了她跟我试试。”

许念以为李亦琛会吓一跳,或许会不好意思的说抱歉,结果他却快要笑死了:“好啊,追到我,请你喝奶茶。”

五年前,那个青涩的少年,眼睛像是浴后一样水雾迷蒙,带着盈盈的笑意。

是初恋。

5

艳鬼,自黑暗之中出现。

6

房间的门被缓缓的拉开,一直黑暗的屋子里总算有些微弱的光芒。

沉重的步子落在光滑的地板上,发出的声音被音乐掩盖。

偌大空间里钢琴奏起的音乐缓慢悠扬,节奏温柔纯真,又有些忧伤和阴郁。

仿佛是一个初次尝试爱情美好的少女,诉说着自己惆怅的得不到回应的暗恋。

Mylifeisswinging

我的生命摇摆不定

Mylifeisendless

我的生命永无止尽

Itisendlesslyfallingdownfromheaven

它不停的从天国坠落

Andyouwillbewashedtomyshore

你会被海水带到我的海岸

夜空中炸开一道紫色的闪电,冬雷滚滚,更是凄凉。

Solight,sobright

如此的轻柔,如此的明亮

Yourfaceisshiningaboveme

你的脸照耀着我

Heavyrainfallsandfragileguidanceinsideme

在滂沱大雨中,我的心中有着脆弱的信仰

Roses,ohIbegyoutoblindmewithlove

玫瑰呀,请你用爱令我盲目

太阳穴上一凉,金属冰冷的触觉即便是不看,也知道那是什么东西。音乐随着手上的动作也跟着停了下来,许念没有抬头,余光里看着他夹克衫的衣角,逐渐把视线移到上方。

逆光中,那个浑身是血面无表情站在自己面前的高大男人,神色冷酷,脸被大片的阴影埋住,宛若来自地狱的杀神一般。如果不是令人窒息的空间里还散发着血腥味,这一幕大约是一场噩梦里归来的魔鬼。

李亦琛站在许念的身侧,大半张脸被阴影埋没,微弱的光线从室外投到他的鼻梁骨,丰润的唇瓣因为沾上了暗红色的血迹,而显得艳丽异常。

“是我,”保险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拉响的声音,和他沉重的嗓音一样突兀残酷:“你是不是很失望。”

许念看不到他的眼睛,但猜想也知道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。

“说话啊,哑巴了?”

许念望着他,眼神无比认真。

“我问你,”李亦琛沉默许久开口,认真的看着许念的眼睛:“我死你会不会和我一起?”

许念顿了顿,她知道李亦琛开始动摇了,她知道这个时候回答“我会”,他就会丢盔卸甲撕掉所有假惺惺的伪装,把最真实的自己,痛苦,亦或是兴奋,一切都展露无余。

“我会。”

钢琴上摆着的装了一支玫瑰花的小花瓶挥到在地,和枪支一起摔到地上,发出清澈的脆响声,玫瑰的花瓣碎开,枪支的零件散得一地都是。

下一秒李亦琛就欺身而上。

撑不住他身体的重量,就要往后栽下去,李亦琛腾出一只手搂住许念的腰,把她抱坐上了钢琴上,身体顿时压住了琴键,乱七八糟,没有任何规律的在空旷的屋子里发出刺耳的长音。

爱让人放下防备,爱让人消磨信仰,爱让人无惧死亡。

玫瑰啊,请你用爱令我盲目。

只有许念知道。

只有许念知道最真实的他,她知道那个一直背对阳光的李亦琛,他早已和那个正常的美好世界告别了,那个肮脏丑恶的面目,他只能在许念面前展露出来。

只有她,也是一样的不堪。他们一样的自私,丑陋,沉溺于情欲,满怀罪恶。如此般配,甚至连身体都前所未有的契合。

沉重的撞击里,破碎的呼喊声被掩盖在钢琴响起的长音里,许念下意识的用手堵住了自己的嘴,另一只手无措的胡乱找着支撑点,被李亦琛一把擒获按在琴盖上。

她爱这个人,爱他握着吉他闭着眼睛嘴角有浅浅笑容的样子,爱他路过教室的走廊衬衫的一角会带起一点风的样子,爱他在操场在奔跑对观众席挥手微笑的样子,爱他为自己抹掉唇角奶油的样子。

钢琴奏出的音乐还在杂乱无章的此起彼伏,敲击着人的心脏,许念仰起脖子,像溺海一样抓住了一块浮木,在狂风的肆虐下找到了可依的枝桠,歇斯底里地吻去。

似乎是找到了年少那份最纯真炽热的爱情,目空一切,只剩下爱。

李亦琛的脸近在咫尺,他陷入情欲的眼睛,不停的在许念身上捕捉和探索,那夹杂了鼻音抑制不住的欢愉喘息,在即将到达顶峰的瞬间倏然停止。

Comedown,feedmewithstarsthatyou'vestolenfromheaven

降临吧,用你从天堂偷来的星抚慰我

Wasteme,killmewithonesingleglanceintomyeyes

消磨我吧,用你匆匆的一瞥让我死亡

Roses,ohIbegyoutoblindmewithlove

玫瑰呀,请你用爱令我盲目

玫瑰呀,请你用爱令我盲目。

桌角的玫瑰花瓣染上暗红的血迹,温热的液体一滴两滴,顺着脸颊往两边流下。

“许……”

多余的话根本也说不出口,李亦琛茫然地捂着颈子,红色源源不断地顺着指缝流出。

许念仰头没有感情地看着他,她的脸上有溅开的血花,她莹白的胸口被染得通红,像是从死人堆里捞出来一样。

李亦琛的身体重重的落到她的身上,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。手里的美工刀掉到了地上,她伸出手僵硬的抱住他。

他好冷,他的手好冷。他的血也冷了。她的手滑过他的脸,感觉他的生命随着身体的热度一点点流逝。

少年时期你是我心中的一朵花,艳冠群芳。

她想起好久以前的事。

李亦琛是一株桃花树,他长得太漂亮,周身结满桃花,关于他的流言蜚语总是不绝于耳。许念和李亦琛在一起,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,其实她不想他万众瞩目,不想他身上的桃花纷飞,不想他有这么多传闻。

可她又不想主动说“我是李亦琛女朋友”。于是,明明是光明正大的相爱,却惧于见光,好像在一起必须要偷偷的躲在黑暗里一样。

窗外的蝉鸣声一阵接着一阵,教室里又有同学在嬉戏打闹,这些嘈杂的声响让人很想睡一会儿。许念干脆趴在课桌闭着眼睛,眯了一会儿,恍惚间,感觉到头顶有两道目光。

思考间忽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,她回过头来,表情有些茫然,下一秒,面前的世界全部黑下来,下巴被抬起,柔软的唇瓣映了上来。

世界逐渐明亮。

这个突如其来的吻只持续了短短的几秒,却并非浅尝辄止,是一个深吻,让人窒息,甚至让围观者觉得口干舌燥,带着李亦琛特有的霸道。

一时间,讲堂鸦雀无声,所有的人眼光都在他们身上。

“以后,关于李亦琛的传闻只有一个。他是许念的人。”

“我喜欢的许念嘛……恩,有些倔强要强,骨子里却非常善良和心软,想要伤害她,简直易如反掌,她处处都是软肋。”

“恩……她的存在,本就让我动心。”

终:

2020年6月1日,青年企业家李亦琛被发现死在西郊某别墅客厅,死因为颈部大动脉出血,凶器为美工刀,现场未发现剧烈搏斗。其后在浴室发现其女性伴侣许念的尸体,割腕自杀,凶器为同一把美工刀。

经警方排查,系许念杀死李亦琛后畏罪自杀。

此前李亦琛因涉嫌商业诈骗,非法拘禁及多宗杀人案被海市警署于5月20日逮捕,5月30日越狱逃脱,警方怀疑他最有可能去寻找唯一的恋人许念,因而找到许念为躲避李亦琛而藏身的别墅。

许念此人,曾为揭发李亦琛罪行,潜伏在魔鬼身边,多番暗中给予警方帮助。在杀死李亦琛前,许念曾多次向警方透露,她和一只女鬼做了朋友,她让她杀了李亦琛。

警方考虑她可能压力过大,破案后应给予治疗。

“她有妄想症。”

心理医生如是说。

“这是个很好的故事素材。”

作家说。

“他们企图用这套说辞逃脱制裁。”

检察官说。

“她原本不用死的,她真是个傻瓜。”

凡人叹了口气说。

没人谈论艳鬼,艳鬼是个笑话。

直到很久以后,有人在许念的墓碑前,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姑娘。

艳鬼,在你的心里。

(笑)

-End-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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